六年前,也是如许的春日里,孙策打从对岸渡江,渡江前一夜,他们便是在这乌江干结为了佳耦。
不知眼下是几更天了,大乔微抿薄唇,咸咸的泪珠儿入口已辨不出滋味,她悄悄解开身上的缟素外裳,临风一抛,皓白如雪的衣衫便随东风卷入了苍茫夜色中。
几人正说话,一身孝衣的孙尚香俄然跌跌撞撞闯出去,磕巴哭道:“母亲……长嫂,长嫂不知那里去了……”
内里是那件孙策为她立夫人决计筹办的金线红裳襦裙,大乔从内兜中摸出了那支龙首簪,抬手笄在了云鬓间,她仍然是那般的美,素净若桃李又清爽如芙蓉,好像数年前初嫁之态,只可惜夫君一去,再也无人与她在此地把酒祝东风了。
大乔哭泣着,力量愈发微小,她干脆坐在江边,任由江水沾湿了衣袍,缓缓地,缓缓地漫上身来,一点点将她淹没。
吴夫人闻言,霍地站了起来,急道:“我不是交代了,务必看好你长嫂……”
千赶万赶,还是晚了一步,未能得见孙策最后一面,此时现在,周瑜才不得不从心底去接管:阿谁与他一同生长、相伴多年的飞扬少年,真的已经分开人间了。
大乔不知是梦是醒,只想紧紧握住他探来的手,薄唇颤抖着,一张一翕不住唤着:“孙郎……孙郎……别丢下我,别丢下我!”
“是好都雅着的,但是长嫂喜静,不让主子跟着,方才又说要喝水……她已经数日不吃不喝了,我从速去小厨房烧水,谁知接了热水返来,长嫂就不见了……”
周瑜喉间哽哽:“不累,未能第一时候赶回,乃公瑾之过。”
大乔泪下更急,倏尔却又笑了起来,她沿着江边缓缓走去,任由江水沾湿了鞋袜,本该感觉冷罢,她却早已没了知觉,耳畔不知那边传来渺远的歌声,似是有人在唱“式微式微,胡不归?微君之故,胡为乎中露……”
大乔踮起玉足向对岸了望,如霜冷月下,孙策命人建的亭子仍模糊可见,大乔泪眼昏黄,仿佛看到了彼时的本身与孙策,正合卺交杯,依偎私语。
认识垂垂恍惚,耳畔唯剩水声淙淙,凄婉又昏黄,迷诽谤,似是有人劈江破水而来,一身金盔银甲,背负银枪,笑容一如当年。
距姑苏城四百里处牛渚,江清月近人,大乔单独策马而来,翻身而下,望着不尽滚滚江水发怔。
想到这里,周瑜倏然闭上了眼,睫毛微微颤着,似是在极力禁止情感,未几,他听得火线一阵响动,复展开眼,只见门路绝顶,披麻带孝的孙权带着张昭等人快步走来。不消说,孙权便是听守城兵士来报,说周瑜竟返来了,才安葬了孙策便快步前来相迎。
说到底,她毕竟还是做不到。没有他的日子,心都已经疼得麻痹了,她不能安眠,食不下咽,乃至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本日如果归期,她该当还能赶得上他的脚步罢,必然他说过,会在忘川等她,可她又如何忍心他等得太久呢?
话音一落,孙权与孙尚香便都蹿了出去,周瑜则立在原地没动,脑中回想着本身曾听小乔说过,大乔会骑马,难不成她真的去了阿谁处所吗?
他的模样还是那般清楚地雕刻在他脑中,那徘徊肆恣的笑容,仿佛能击溃人间全数的魑魅魍魉,他的声音还是那般了了,不容回嘴中带着几丝诚心,缭绕在他耳畔,不住说道:“公瑾,你陪我去袁术那老儿帐中要兵吧?”“公瑾,你快帮我出出主张,大乔女人到底看上我没?”“公瑾……”“公瑾……”
氛围中飘散着吴地特有的明后新茶暗香,淡淡的,如有若无,目前闻起来是如是的苦涩,周瑜立马中街,甲衣染尘,却未再向前行一步,只是望着冷雨过后悠长青石路上满地湿漉的冥钱发怔。